摘 要：网店具有价值性和稀缺性，但在民事纠纷处理过程中，作价存在困难，尚无成熟解决思路。当前司法实务中对网店作价，以协商或者双方认可方式为主，法院酌定为辅，评估和竞价理论可行，但落地实践困难较多。影响网店价值的因素包括存货、未提现资金、信誉和预期收益，但评估行业内部尚未形成统一的网店评估标准。本文建议，电子商务行业、评估行业或者主流电商平台，制定网店价值评估的行业标准，以供相关从业人员参考，解决评估机构不敢、不愿、不会评估的顾虑。也可以考虑设立专门的虚拟财产评估机构，专司网络虚拟资产价值评估，这在数字经济时代，是极为现实且紧迫的需求。
关键词：网店、价值、评估、虚拟资产
一、问题的提出
随着数字经济发展，物流体系完善，以及网络支付便利性提高，电商渗透到方方面面，成为人们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大量的线下实体店被电商冲击，传统的销售模式被电商颠覆和重构。在主流电商平台开设网络店铺（以下简称“网店”）销售产品、推广服务、招揽客户，成为很多经营者的必然选择。网店作为电子商务平台内经营者（以下简称“卖家”）与消费者进行网络交易的载体，处于电商产业链和电商业务流程的核心。从登录角度来看，网店属于账号；从网站角度来说，网店是二级域名；从内容角度看，是展示商品和信息的网络空间。但本文认为，网店不仅仅是网络虚拟账号、网络空间或者二级域名，更是一个商事经营实体，包括网店信誉，网店名称，网店好评率，网店经营时间，网店访问、收藏人数[1]，网店权重排名，网店绑定品牌等要素。网店具有虚拟性、独立性、价值性、合法性四个特征。[2]对于网店属于《民法典》第127条提到的“网络虚拟财产”，无论是理论界，还是实务界，都没有争议。
作为电商行业最基本生产资料的网店，具有价值性和稀缺性。基于卖家不同阶段的不同需求，实践中存在大量网店转让；与电商迅猛发展相伴，网店有关纠纷也大量出现；作为核心生产资料的网店，被部分创业者作为非货币资产对公司进行实缴出资。与网店价值或者权属有关的大部分纠纷，都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网店到底值多少钱。网店转让，价格决定了成交概率；涉及网店的离婚、继承，网店价值决定了补偿金额；网店合伙人或者股东退出，网店价值影响退出方案；第三人毁损网店，价值决定了赔偿金额；用网店出资，网店价值决定了持股比例。
虽然电商行业从业人员、法律工作者及社会普通民众普遍都认可网店的经济价值，但评估机构对于网店的评估非常谨慎，甚至部分机构给出了不能评估的意见，这给实践中涉及网店价值问题的民事纠纷解决，提出了挑战和难题。因网店发生纠纷的各方当事人，需要纠纷解决方案；纠纷进入诉讼阶段，法官不能拒绝裁判。如何在民事纠纷解决中，对网店进行有效作价，是一个很有价值但又争议很大的问题。本文拟从实务角度切入，从需要作价的场景、网店性质及作价难度和判决书中的网店作价三个方面对相关问题进行研究和分析。
二、民事争议解决实务中需要对网店作价的场景
在民事纠纷处理实务中，网店作价主要有两种原因：一是权属变更需要对价；二是网店被毁需要赔偿。权属变更对应的纠纷场景包括：离婚纠纷、继承纠纷、网店转让纠纷、股东退出纠纷、网店出资纠纷；财产被毁对应的纠纷类型是侵权纠纷和劳动争议。
（一）离婚纠纷
离婚是实践中需要对网店作价最多的场景。网店系用配偶一方的身份证注册，或者用配偶一方的身份证先注册个体工商户然后再注册网店，或者用配偶一方身份注册一人有限公司再用公司注册网店，或者借用他人身份信息设立的公司店铺或者个人店铺；网店是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设立的，或者婚前设立，但经营不好，婚后出了爆款，网店逐步做起来；用于发起设立网店、运营网店的投入资金系夫妻共同财产，或者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对于网店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一般不会有争议，有争议的是其他两个问题：一是网店归谁；二是如何补偿另一方。确定补偿另外一方的具体金额，必须搞清楚网店值多少钱，因此必须对网店进行作价。
（二）继承纠纷
继承纠纷与离婚纠纷类似，网店属于遗产一般没有争议，核心问题是：如何对网店进行处理和分配。涉及遗产，会比离婚更复杂，人多，诉求也多，更难达成一致。此外，如果是有稳定团队运营的B2C店铺，会更好一些，有人可以继续维持网店的运转和运营；如果是C2C店铺，运营者去世，网店基本就废了。
（三）网店转让纠纷
网店转让纠纷，在电商行业已经很普遍。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卖方把店铺转让给买方。能够进行转让交易，往往双方认可网店的经济价值，各取所需，一方付钱买店，一方收钱卖店。网店转让纠纷，一定会有一个作价的过程，这是整个交易的核心，也是合同的必备条款。网店转让纠纷中的作价，是谈判协商的结果，一般对作价不会有争议。就算出现了作价争议，也是达成一致意见之后的反悔或者违约，与作价本身无关。
（四）电商股东或者合伙人退出纠纷
电商企业股东或者合伙人退出纠纷，一般出现在公司化运作的电商项目中。电商项目退出，需要对资产进行核算，存货和现金，一般不会有争议。但去掉现金和存货之外的网店本身价值（信誉和预期收益），才是争议的重点。
（五）网店出资纠纷
根据《公司法》第48条的规定，非货币资产出资，必须满足两条件：一是可以用货币估价；二是可以依法转让。从理论上以及从主流电商平台的规则来看，网店是具备这两个条件的，因此可以用来出资。但两个方面的具体障碍都很明显：一是评估很难；二是变更有障碍。
正常来说，网店出资需要四个程序：一是协议约定，明确约定出资方将网店及其相关收益权转移给公司；二是资产评估，委托专业机构进行价值评估；三是网店变更，将网店变更到公司名下；四是股权变更，将网店出资情况及对应股东股权比例，依法写入公司章程中，并完成工商登记。实践中的网店出资，更多的是全体股东或者合作方协议作价的结果。这种操作，并不直接体现为对应股东的实缴出资。后期因出资问题产生争议，可能面临出资不足，或者补缴出资问题。不论是事前的中介机构评估，还是事后的出资不实补充出资并承担违约责任，都直接面临网店作价问题。
（六）毁损网店侵权纠纷
网店作为一种虚拟资产，是可以被破坏，并且也很容易被破坏。网店被破坏的结果一般体现为：权重降低，排名、销量下降，访问人数、关注人数减少，被平台处罚，等等。故意对网店进行破坏，一般有四类主体：一是竞争对手，典型行为是反向刷单，目的是搞垮对手，抢占市场；二是合作方，合作不满意，打击报复，典型行为是下架链接；三是员工或者离职员工，报复老板，泄愤，典型行为是改价格、设置不合理优惠券；四是合伙人或者股东，内部分配不均，大股东损害小股东利益，泄愤。
毁损网店产生的纠纷，基于侵权责任赔偿损失的诉求，需要确定网店（经营者）的损失。其中的极端情况，下架爆款链接且无法恢复，经营者的损失就基本等同于网店的价值了。毁损网店类纠纷，法律实务中有两个难题：一是如何查明、证明侵权人身份；二是如何证明损失具体金额。
（七）劳动纠纷
需要对网店进行作价的劳动争议，一般体现为：劳动者删除或者下架网店爆款链接，故意调低产品价格，故意设置不合理优惠券，等等。因为存在劳动关系，用人单位基于劳动者破坏网店的行为，辞退劳动者，产生劳动争议。核心是两个法律诉求：一是以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为由解聘，需要证明网店损失金额；二是要求员工赔偿公司损失，需要证明网店损失金额。
三、网店性质认定及不同模式的作价难度
（一）实务中的网店性质认定
虽然网店作为虚拟财产没有争议，但对于网店的性质或者属性，实践中确争议很大，主要有三种观点。第一种观点认为，网店属于债权，依赖于卖家与平台的服务协议，网店是债权债务关系的载体，网店转让属于债权债务的概括转移。第二种观点认为，网店属于物权，将网店理解为物权，符合数字经济发展的大潮流，能够更好的保护卖家权益，也能更好的丰富物权种类和内容。第三种观点认为，网店属于特殊权利客体，不属于物，不属于债，不属于智力成果，属于一种财产利益，单独作为其他财产规定保护。三种观点中，第一种观点为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一批涉互联网典型案例确认[3]，对实务影响最大，也是当前实务中处理网店转让案件的主流裁判观点。
（二）两种电商模式的评估难度差异及原因
卖家在平台开设网店，有两大类：公司店铺和个人店铺。分别对应两种不同的电子商务模式：B2C和C2C。个人店铺，用以开设店铺的主体资料，又分为两类：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或者自然人身份证。实践中，B2C和C2C两种模式，并不存在严格的界限。自然人卖家，用自己的信息或者借用他人信息，设立有限公司，然后用以开设网店，形式上属于公司店铺，但实际上还是C2C模式。
实践中，存在作价问题或者难题的，以C2C模式的网店为主。标准的B2C电商，所有的数据和业绩，转化为企业的财务指标和业绩指标，财务资料也比较完整，作价更容易，可以按照常规企业评估模式操作。C2C电商，财务资料不完整，收支与个人收支混同，网店运营管理依赖于经营者个人，财务和业绩数据的不完整、不规范，持续盈利能力不足或者难以判断，增加了评估作价难度。
四、判决书中的网店作价
（一）样本的选取
考虑到网店作价场景的多样性，为了便于研究，本文选取最有代表性的“婚姻家庭、继承纠纷”进行案例研究。之所以选取“婚姻家庭、继承纠纷”作为样本进行研究，原因有四个：一是争议双方更了解网店的真实价值，有作价动力；二是基于家庭关系，各方当事人可以掌握或者提供更多网店信息和数据，作价的材料基础更扎实；三是与婚姻关系解除及其他财产分割绑定处理，进入诉讼程序的可能性高；四是家事法官具有丰富的财产估价或者分割经验，作价思路更丰富。
本文于2024年12月24日，在聚法案例以“网店”“评估”“婚姻家庭、继承纠纷”“判决书”为关键词或者限定条件，共计检索到判决书60个，二审16个，一审44个。
（二）判决书中的网店作价及处理
1、评估
泉州市丰泽区人民法院（2022）闽0503民初7506号案件，法院通过摇号确定了三家评估机构，其中两家以受技术能力限制及不具备鉴定能力为由退回委托，另一家虽接受本院委托，但因当事人双方无法提供评估所需完整的资料，无法进行评估。[4]
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09768号案件，丰台法院将评估申请提交至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摇号确认评估机构。但因评估无法做，相关申请被退回。[5]
2、竞价
天津市红桥区人民法院（2020）津0106民初5529号案件，法院提出竞价，原告不同意对淘宝店铺价值进行竞价。[6]
3、协商作价（一致认可）
武汉市青山区人民法院（2015）鄂青山民一初字第00628号案件，当方当事人均认可童装网店的无形价值为30万元，法院据此认定补偿15万。[7]
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09768号案件，因评估申请被退回，双方协商作价解决，取得店铺的一方补偿另一方4万元。
4、法官酌定补偿
泉州市丰泽区人民法院（2022）闽0503民初7506号案件，在评估机构无法评估且双方当事人未能对其价值协商一致情况下，法院结合经营状况，酌定补偿2.5万元。
5、另案处理
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河中法民一终字第620号案件中，因各方不愿意提供经营或者收益数据，法院对网店不予处理，指出各方可以另案起诉分割。[8]
天津市红桥区人民法院（2020）津0106民初5529号案件，原告不同意对淘宝店铺价值进行竞价，被告不同意对该商铺价值进行评估，法院不予分割，告知双方另行解决。
（三）网店是否可以被评估
从检索的情况来看，没有找到成功评估的案例。没有能够成功评估的原因有两种：一是技术能力限制或者不具备鉴定能力；二是当事人无法提供或者拒绝提供资料。
本文作者曾多次就网店是否可以评估这一问题，与注册会计师、注册资产评估师进行沟通交流。各方对于影响网店价值的因素，没有太大分歧，基本可以总结为三大类：一是网店的存货和未提现资金；二是网店的信誉；三是网店的预期收益（未来现金流）。但对具体用什么模型将相关考量因素按比例量化进行作价，如何给出一个具体的价值金额，没有形成共识。简而言之，理论上可以做，实操上没有行业标准，找不到先例，不敢做，不愿意做。
在毁损网店类型的纠纷中，涉及定损，有部分审计机构愿意配合出具专业报告。这一类报告，一般不考虑网店信誉和预期收益，主要从实际的网店成本费用角度切入，对相关资料进行审核，然后定一个相对保守的具体损失金额。这个金额，一般会低于当事人的心理预期，也与市场上同类网店的价格相差较远。这种报告，一般可以用来作为证据，帮助电商卖家刑事报案，追究毁损网店者破坏生产经营的刑事责任。
五、结论
网店有价值，但作价有难度。民事争议如何对网店作价，尚未有成熟解决思路。当前司法实务，以协商或者双方认可方式为主，法官酌定为辅，评估和竞价理论可行，但落地实践困难较多。影响网店价值的因素包括存货、未提现资金、信誉和预期收益，借助专业评估机构的评估，是解决网店作价问题的根本保障。因此，本文建议并倡导：电商或者评估行业协会或者主流电商平台，制定网店价值评估的行业标准和模型，以供相关从业人员参考，解决不敢评估、不愿评估的顾虑；设立专门的虚拟财产评估机构[9]，专门对网络虚拟资产进行价值评估，这在数字经济时代，是极为现实且紧迫的需求。
注释
- [1] 参见赵自轩、闫芮竹：《对我国“网店转让第一案”的法律评价与反思——以网店的虚拟财产属性为视角》，载《重庆邮电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6期，第69-78页。 返回正文
- [2] 参见杨立新：《网络店铺转让的权属及其变动规则》载《清华法学》2024年第5期，第26-39页。 返回正文
- [3] 参见王兵诉汪帆、周洁、上海舞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网络店铺转让合同纠纷案，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7）沪01民终8862号民事判决书。 返回正文
- [4] 参见张某1与吴某、第三人张某2离婚后财产纠纷案，泉州市丰泽区人民法院（2022）闽0503民初7506号判决书。 返回正文
- [5] 参见李×与王×离婚纠纷案，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09768号判决书。 返回正文
- [6] 参见王某1与王某2离婚后财产纠纷案，天津市红桥区人民法院（2020）津0106民初5529号判决书。 返回正文
- [7] 参见吴某甲与肖某离婚纠纷案，武汉市青山区人民法院（2015）鄂青山民一初字第00628号判决书。 返回正文
- [8] 参见张某甲与张某乙离婚纠纷案，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河中法民一终字第620号判决书。 返回正文
- [9] 参见刘婷：《互联网时代背景下关于离婚案件中网店分割的法律问题研究——以C2C交易模式下的淘宝网店为视角》，载《法律适用》2016年第1期，87-91页。 返回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