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卓建律师事务所 肖燕
中国跨境出口B2C电商业务的迅速发展为中国外贸带来了新的增长机会，但也伴随着一系列物流纠纷。与传统外贸物流相比，国内跨境出口B2C电商物流行业呈现出明显的行业特征：一是海陆空多种运输方式同时并存；二是量小单多，出货票数多，但单笔货值货量均不大；三是行业不规范，大量不规范货代或者中介居中转手，导致丢货索赔难度大，货代或者物流商暴雷跑路现象频出。笔者在为跨境出口B2C电商卖家提供法律服务的过程中，发现跨境出口B2C电商物流纠纷法律风险具有类型化特征，风险点较为集中。本文拟对跨境出口B2C电商物流纠纷的主要法律风险进行总结并有针对性为卖家提出防范建议。
一、未签署书面物流合同法律风险
签署书面合同是正常商业合作的最基本流程。然而，笔者在为深圳的跨境出口B2C电商卖家提供法律服务时，发现许多中小卖家并未与物流商签署书面合同，其中小卖家中这一情况可能占比超过60%。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多方面：首先，卖家规模较小，通常是电商初创企业，对法律和风险防范意识较为薄弱；其次，单次货物量小，发货紧急，卖家和物流商可能位于不同地点，签署合同可能耽误时间；第三，中小货代自身也不规范，业务员急于接单和收款，对合同签署不重视。
根据我们处理行业物流纠纷的实际情况，不签署书面合同可能导致维权工作量激增，并且可能带来不必要的法律风险，具体存在以下几个问题：首先，卖家身份无法确定，卖家店铺和公司、经营主体可能多种多样，付款通常使用私人账户或第三方平台账户，难以确认原告身份；其次，物流商身份难以确定，业内物流合作通常通过微信、QQ或电子邮件沟通，注册信息一般为个人信息，收款也经常使用私人账户，因此难以直接确认物流商身份；第三，双方的权利和义务难以确定，主要涉及到货物丢失的认定标准和赔偿标准；第四，纠纷解决方式不明确，特别是一方以香港公司作为经营主体，没有约定纠纷解决方式可能导致维权僵局；最后，无法还原事实，没有书面合同的情况下，只能通过通信记录来还原事实，但货代和电商行业的员工流动较大，场地变更频繁，时间过去后，通信记录很难找到，事实还原变得非常困难。在诉讼过程中，通常只能依赖间接证据来还原事实，依赖对方的自认。
签署规范的书面合同对于明确双方的权益、降低法律风险和保护双方利益至关重要。根据我们处理跨境出口B2C电商物流纠纷的经验，签署物流合同在形式层面需要特别注意以下三点：
1、要求对方用国内公司签署合同。一些物流公司可能出于方便收款的目的，使用香港公司签署协议。如果没有选择余地，要求对方的国内股东或关联公司提供担保。
2、约定纠纷解决方式。对于深圳的卖家，建议直接约定深圳国际仲裁院进行仲裁，适用中国法律。实际上，大多数合同约定诉讼方式，但由于涉及到海运、空运和铁路运输等多种运输方式，管辖权可能存在争议。有些合同也约定仲裁方式，但经常出现约定香港、上海或北京的仲裁机构，这会增加大量维权成本。
3、特别关注合同期限。通常情况下，合同为一年一签，大多数物流公司或货代的物流合同约定，如果在到期后双方没有提出异议，将自动续签一年。
二、合同性质理解错误法律风险
在跨境出口B2C电商行业，大部分的物流商都是货代，全称是货运代理人。签署的物流合同标题，有的是“国际货物运输合同”，有的是“国际货物运输代理合同”。就我们代理的相关案件来看，案由也各异：运输合同纠纷、国际铁路联运合同纠纷、货运代理合同纠纷、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等等。
（一）两种合同的区别
国际货物运输合同与国际货物运输代理合同在性质、权利义务和风险承担上有明显的区别。
1、合同性质
货物运输合同是建立在卖家与运输商（通常是船公司、货代或物流公司）之间的直接法律关系，卖家委托运输商直接执行货物运输。货物运输代理合同则是一种委托合同，建立了卖家与货物运输代理之间的关系。卖家委托代理商为其安排货物的运输，并与运输商进行协商，代理商充当中间人的角色。
2、责任和义务
在货物运输合同中，运输商对货物的运输和安全负有直接责任，包括货物的损失、损坏或延误。在货物运输代理合同中，代理商的责任通常局限于安排货物的运输，而不承担直接的运输责任。代理商协调运输和提供相关服务，但运输商对货物的实际运输负有责任。
3、维权和索赔
在货物运输合同中，卖家可以直接向运输商提出索赔，如果货物在运输过程中损坏、丢失或延误，卖家可以要求运输商进行赔偿。在货物运输代理合同中，卖家通常需要与代理商协商索赔事宜，代理商将与相关运输商协调索赔过程。代理商的责任是协助卖家获得赔偿，而非直接赔偿卖家。
总之，货物运输合同和货物运输代理合同之间的关键区别在于合同的性质、责任分配和维权索赔。货物运输合同是直接与货物运输有关的合同，而货物运输代理合同则是代理合同，仅仅涉及货物运输事宜的代理和协调。在选择合同类型时，卖家应清楚了解差异，并根据实际需求做出明智的选择。
（二）交易的真实目的
卖家（卖家）委托物流商的商业目的，是希望其按照约定时间将货物送到目标国家或者地区的海外仓、FBA仓库或者消费者手中。不论是铺货还是精品，无论是自发货还是海外仓，卖家需要的是物流服务，而不是代理服务；在出现纠纷的情况下，卖家也是要求合作方承担责任，而非找实际运输人承担责任。因此，跨境出口B2C电商卖家与物流商交易的真实目的是建立涉外运输合同。
此外，从费用的计算方式及支付方式来看，双方也是属于运输合同关系，具体理由有以下三个方面：一是按照货物的重量进行计费，符合运输合同的收费惯例，代理费一般不会按重量收，也更便宜，并且运费和代理费会分开；二是费用全部支付给货代，如果是代理，更有可能是支付向实际运输人支付运费；三是从支付费用的名称来看，双方一般称“物流费”“运费”，而非“代理费”。
在货物丢失产生的赔偿纠纷中，如果原告方起诉列错案由，法官也没有主动释明，对于原告方索赔的诉请将会产生不利影响。毕竟，在货物运输代理合同中，代理商的责任是协助卖家获得赔偿，而非直接赔偿卖家。虽然按照法理，判断合同的性质应当从合同的内容及双方的权利义务进行考量，但是大量的混淆表述会将问题复杂化。
综上，我们建议卖家签署物流相关合同的过程中，需要特别注意以下几点：
1、关注合同标题。确定是运输协议，而非代理协议。实践中，很多货代喜欢用“跨境货物运输代理合同”这个标题，建议去掉代理二字。
2、关注权利义务条款。与标题的关注要点相似，提供的是运输服务，而非运输代理服务。明确物流方的义务是将货物运输到目标国家或者地区，丢货或者逾期送达应当赔偿。权利义务表述，尽量少用代理相关词语。
三、丢货及赔偿标准不明法律风险
跨境出口B2C电商行业，因为卖家发货次数太多，运输方式多样多变，涉及国家和地区多，“转委托”“拼柜”现象普遍，所以物流商丢货是不可避免的问题。因此，明确丢货认定标准非常重要。
丢货或者迟延送达的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1）货物在装卸、运输或仓储过程中不当处理、操作或搬运，导致货物损坏或遗失；（2）在货物运输或储存的过程中，货物可能被盗窃或失窃；（3）不适当的包装可能导致货物在运输中受到损坏或丧失；（4）货物追踪问题：不正确的货物追踪、监控或管理系统可能导致货物在物流过程中的丢失，如果物流商无法准确追踪货物的位置和状态，货物可能会丢失；（5）战争、自然灾害、极端天气条件（如暴风雨、洪水、火灾）或其他不可控因素可能导致货物丧失；（5）海关扣货，主要可能涉及违反进口国的海关、知识产权、检验检疫等法律要求。
从我们处理的争议案件来看，跨境出口B2C电商行业的丢货或者逾期送达，主要是海关扣货、合作方扣货、货物追踪出错、不可抗力（疫情和战争）四个方面的原因造成的。
跨境出口B2C电商行业内的“丢货”多数情况下是没有办法直接证明的，对于卖家来说，“丢货”的结果一般体现为合理期限内（承诺的送达期限内）没有收到货物。
赔偿标准，在行业内还是比较明确的，一般的行业惯例是免运费，赔偿货值。赔偿货值可能存在争议，主要是货值有三个价格：平台商品销售价格、采购价格和物流单（报关单）价格，因此物流合同应当明确用哪一种标准赔偿。此外，一般物流商的格式合同，会设置赔偿限额，这一点要特别关注。
此外，由于跨境出口B2C电商行业合规程度较低，一般都是委托物流商报关。因此，清关能力本身也是物流商的核心竞争力之一，甚至可以说物流费中已经包含了报关进口的合理费用。因此，我们建议约定海关扣货不视为不可抗力，因海关清关问题导致的迟延送达，物流方依然需要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我们建议卖家签署物流合同特别注意以下几点：
1、明确货物送达期限。结合实际情况，确定不同运输方式的最长送达期限，建议海运45天送达，铁路运输30天送达，空运15天送达。明确送达期限的一般起算时间为货物交付物流商之日起，邮寄的起算时间为卖家向物流商指定地址发出货物之日起。
2、明确送达认定标准。建议约定：FBA，以亚马逊网店后台显示收货为准；海外仓的，物流方向卖家提交海外仓工作人员的签收回执，签收单的内容应当与货物数量和名称一一对应，签收事实可以得到海外仓经营方确认；直发给境外消费者的，以消费者在电商平台确认签收为标准。
3、明确丢货认定标准。建议约定，逾期超过30天（结合实际情况，可以更短）视为丢货。
4、明确丢货赔偿标准。建议约定，丢货，免除对应货物运费，按照货物的采购价格赔偿货值损失。（这里要求卖家保存好采购合同和付款凭证，实践中举证形成完整证据链非常难，当前也没有很好的解决方案）。
5、明确可直接抵运费。建议约定，因为丢货产生的运费损失和货值损失，卖家有权直接在未付的物流费中进行扣减。
四、运输“转委托”法律风险
跨境出口B2C电商卖家直接合作的物流商一般是货代，并非直接承运人，货代在拿到货物之后，一般会再转委托其他货代或者物流公司将货物运输到目标国家或者地区。货代行业服务质量残次不齐，层层转手现象严重，因此需要对货代的“转委托”运输行为进行管理和限制。
货代将货物转委托给其他货代或者物流公司运输，主要可能增加以下几个方面的风险：（1）丢货风险：货代将货物转委托给其他物流商时，可能会失去对货物的直接控制，也增加了丢货的风险；（2）延误风险：转委托可能会增加运输链的复杂性，从而增加延误的风险；（3）费用成本增加：转委托可能导致运输费用的增加，因为涉及到多个物流商，每个物流商都有自己的费用结构，在费用已经确定的前提下，多次转手，会压缩参与各方的利润空间，无法保证服务质量；（4）信息传递难度提高：良好的信息传递和沟通是确保货物运输成功的关键，在转委托情况下，需要确保不同物流商之间的信息和沟通畅通，以避免信息丢失或者指令传输不及时，特别是有拦截货物或者变更运输目标地址需要的卖家；（5）责任分配复杂程度增加：在货物运输中，涉及多个物流商可能会使责任的分配变得复杂，如果货物在转运过程中损坏或丢失，查清事实和分清责任会更难，物流商之间也可能会相互推诿。
综上，我们建议卖家在选择物流商或者签署合同的过程中特别注意以下几点：
1、谨慎选择物流商。尽量与直接承运人合作，选择与可信赖的、有良好声誉的物流商合作，选择与长期合作的物流商合作。
2、明确转委托程序。建议合同明确约定：原则上禁止转委托；确需委托其他物流商运输，应当取得卖家的书面同意，并提供直接承运人的主体信息资料和运输交通工具信息，否则视为违约。
3、保证运输服务质量。建议合同设置物流商合同义务：及时向卖家提供物流单号；卖家凭借物流单号可以在指定网站实时查询物流信息；接收卖家的指令及时拦截货物并改送到新地址。
4、明确丢货责任承担。建议合同明确约定：运输过程中丢货或者逾期送达，卖家有权直接向货代追偿索赔，货物应当进行赔偿，不得实际承运人过错为由抗辩。
五、未及时索赔法律风险
在跨境出口B2C电商行业，货物是否实际送达的问题常常引发争议，而卖家和物流商通常都难以提供有效的证据来支持他们的主张。这是因为在这个行业中，货物由物流商运输，出现问题的货物一般掌握在物流商手上，卖家难以获取物流信息。同时，电商店铺的后台信息通常是外文，对法院来说，举证程序繁琐且成本较高。此外，店铺的注册主体和电商经营主体通常是不同的，因此难以直接证明二者之间的关系，难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物流商的情况也复杂，因为存在层层转手和拼柜等现象，签收文件通常简单，很难与具体货物对应。物流商通常看不到卖家的电商平台后台信息，无法直接核实货物送达情况。即使卖家提供了相关信息，物流商在纠纷出现时通常也不会承认其有效性。
在法院裁决方面，存在两种不同的裁判思路：一种是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即原告方应当提供证据支持其主张，如果无法提供丢货的证据，将承担败诉的后果；另一种是认为履行合同义务一方（通常是物流商）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如果无法证明货物及时送达，将承担不利的后果。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5条曾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该条规定十分具体明确，曾在司法实践中被广泛适用，但该条已经废止，导致当前基层法官中对于“合同义务履行一方”举证责任的理解出现了重大分歧。
法官通常会根据案件的具体细节来选择一个适合（符合法官内心确信）的证明责任规则。在此过程中，法官可能会关注卖家是否及时提出索赔和是否及时提出异议的细节，这些信息可以为法官提供重要的判断依据。如果卖家在出现问题后能够及时与物流商沟通、提出索赔和异议，这有助于证明其积极维权，增加其主张的可信度。我们代理的案件中，多次遇到法官按照这个思路，做出了有利于物流商的判决。
考虑到这一问题，卖家在处理丢货事宜时，需要特别注意以下几点：
1、及时提出索赔。一旦发现货物丢失或出现严重延误，应立即以公司电子邮件的方式向物流商提出索赔，并在索赔文件中明确说明丢失的货物数量、物流费用、采购成本等细节。
2、及时提出异议。如果收到物流商的对账单或催款单，且涉及丢失货物或延误，应当及时以电子邮件回复，提出异议的金额和理由。
3、固定相关证据。确保核心事项的沟通使用公司电子邮件记录；保留与丢失货物相关的采购合同和付款凭证；如果达成和解，务必签署书面协议并保存原件；另外，需要妥善处理物流人员的离职交接。
结语
跨境出口B2C电商物流法律风险不可忽视，通过规范签署书面合同、明确合同性质、确定丢货及赔偿标准、管理物流商运输转委托事宜和及时进行丢货索赔，卖家可以降低风险，确保业务的顺利开展，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此外，卖家与物流商的合作涉及商业目的、经济成本和法律风险三个方面的权衡取舍，需要卖家结合业务情况及性价比取舍。
本文简单探讨了跨境出口B2C电商物流问题主要法律风险，提供了一些法律指导和风险管理建议，希望能帮助卖家更好地理解和应对这一领域的挑战。但不同的物流方案均存在其特殊之处，因此在处理物流合同和纠纷时，建议卖家寻求专业法律咨询，以确保合规和利益最大化。